10年前的5月,正在济南上大学的我得了一场大病,这种病在医学上叫做“原发性气胸”。我因此在千佛山医院躺了两个月。出院时,赵大夫告诫我一定不要剧烈运动,如果复发,后果不堪设想!
那时正是暑假,每天我不是躺在床上睡觉就是坐在院子的树荫里发呆。那个炎热的夏天我的情绪极其恶劣,脾气也暴躁不安。父亲和母亲连走路也揣了十分的小心,生怕惊扰了我。
回家没过几天,我就感觉身体不适,十分紧张。父亲急忙央人开拖拉机拉我到10公里外的县医院,检查结果一切正常,父亲长舒了一口气。但没过几天,我又感到不妙,父亲再次求人开车载我去县医院,结果还是虚惊一场。如是三番五次的,一个月内我竟闹着去了6次医院。
暑假正是农忙时,去县里一次不但要耽误农活,还要花费加油、吃饭、做检查等为数不少的钱。家里并不宽裕,我上大学的费用已经使父亲感觉沉重。也许是不好意思再求邻居们帮忙,还可能是为了省些钱,后来我再要求检查时,父亲便骑那辆破旧的单车载了我去。
那是那年夏天里最热的一天,预报气温38度!我又一次感觉身体不适,母亲连忙到地里去叫正给棉花喷农药的父亲。父亲匆匆放下药桶,跑步赶回家,推出单车就载了我向县医院奔。
等上了公路,天已近中午,正是最热的时刻。路面黏糊糊的,似被烤化了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。我满脸痛苦地捂住胸口,缩在后座上。毒辣辣的阳光射在身上针刺般的疼痛,我又热又怕,连声催促父亲快点骑。父亲弓起身子,更加用力地蹬车。
在经过一个岔道的时候,一辆摩托车突然从左侧快速驶来,我惊叫了一声,父亲猛地刹车转把,连车带人摔倒在地。我跌落在路边的一垛麦秸堆上,毫发无损,而父亲则结结实实倒在路面上,双手和右脸颊都流出了血。可他一点也没顾及,急忙爬起来,小心翼翼地扶起我,问:“没摔着吧,孩子?”见我没事,父亲调整好车把,驮着我继续向医院赶。
到了医院,医生以为是儿子带满身血污的父亲来治病的,经父亲再三解释才弄清楚了原来病人是我。做罢检查知道一切正常后,我放了心。好心的医生见父亲伤得很重,就用药棉给他清洗处理。趁这个空,我去了一趟厕所。
回来时,我听见医生正在训斥父亲:“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父亲!你那孩子早就没事了,你还一趟趟地拉他来做什么!这么大热的天,你这么大的岁数,就不怕中暑吗?”接着是父亲的笑:“咳,孩子没事就好,要是孩子真有事,到时后悔都来不及!我累点没事。”我的心头突然一酸。
回家的路上,父亲显然是累了,他努力伏下身子,胸口几乎碰到了车把,使劲蹬车,但车子还是晃晃悠悠的快不起来。父亲身上的衣服是湿的,汗迹清晰可见。父亲已经整整65岁了!他早不是当年那个骑着载重300多斤的自行车行驶如飞的父亲,却还要一次次驮着他那整天疑神疑鬼、因病养得白白胖胖足有100公斤的不成器的儿子在烈日里来回奔波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其实父亲知道我的病早已痊愈,他是为了宽慰我,甘心情愿受我的劳役。
我猛地跳下了车,父亲关切地问:“怎么了?又感觉不舒服了?”
看着汗流满面白发苍苍的父亲,我蹲在
地上号啕大哭。父亲搂住我的肩膀,轻轻抚摩着我的脑袋,微笑着说:“没事了,孩子!别害怕,有爸爸在你身边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剩下的路,我死活不坐父亲的车子,父亲没再勉强我。我们爷俩就一前一后步行回了家。
那是我至今最后一次坐父亲的车。我的身体从那以来一直很健康,而父亲却一年比一年衰老。我知道,我再也不会坐父亲的车了,但那个夏天父亲骑车载我去看病的情节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。这个记忆将会伴我一生一世。